昨日,生態環境部等17部門聯合印發《深入打好長江保護修復攻堅戰行動方案》(以下簡稱《行動方案》),要求加強磷污染綜合治理,深化長江“三磷”排查整治工作。

而在此前,生態環境部水生態環境司有關負責人就《長江流域總磷污染控制方案編制指南》答記者問時指出:近年來,總磷已經成為長江流域首要污染物。“十三五”時期,長江流域雖然開展了一系列總磷污染控制工作,但“三磷”(磷礦、磷化工企業、磷石膏庫)污染問題尚未根本上解決。

為什么總磷已成為長江流域首要污染物?造成長江流域總磷污染的原因有哪些?長江流域總磷污染又該如何治理呢?中國環境報記者采訪了清華大學水質與水生態研究中心副主任彭劍峰教授和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國家長江生態環境保護修復聯合研究中心(以下簡稱國家長江中心)貴陽駐點工作組組長關瀟研究員。

總磷為什么成長江流域首要污染物?

為何總磷是制約長江流域水質改善的首要污染物?

彭劍峰在接受中國環境報記者采訪時表示,根據生態環境部長江生態環境保護修復聯合研究(第一期)項目研究結果,“十三五”時期,長江流域水環境質量總體趨好,但從其國控斷面水質定類因子(根據現行《地表水環境質量標準》(GB3838-2002),水質評價時,最差的水質項目決定水質類別,即定類因子)占比情況來看,以總磷作為水質定類因子的斷面比例達51%左右,高于COD和氨氮等其他污染物。

彭劍峰告訴記者,“長江流域大多數斷面均是因為總磷超標而導致斷面超標,它是以氨氮、COD作為定類因子的斷面的2倍—3倍左右。所以,總磷成為長江流域的首要管控污染物。”

2016年國控斷面數據顯示,長江流域總磷、COD和氨氮等超標比例分別為18.3%、10.3%和6.6%。而據生態環境部2022年8月例行新聞發布會通報,目前,總磷為長江流域斷面首要超標(超過Ⅲ類水)因子比例達57.3%。

彭劍峰告訴記者,根據長江生態環境保護修復聯合研究(第一期)項目研究結果,“十三五”初期,長江流域總磷濃度分布總體上呈上、下游較高,中游略低的特征。

彭劍峰繼續介紹,從總磷污染空間分布看(基于第二次全國污染源普查數據),上游各斷面總磷濃度在0.001—4.680mg/L之間,中游總磷濃度在0.003—1.680mg/L之間,下游總磷濃度在0.004—2.450mg/L之間;而從國控斷面來看,長江流域總磷污染最為嚴重的30個斷面中,上游占21個。

那么,長江流域總磷污染超標,是不是就意味著長江流域水質很差呢?

答案自然不是。

“長江流域水量較大,干流水質整體其實是比較好的。”彭劍峰解釋,2020年底,長江干流首次全線達到Ⅱ類水質;2021年,水質基本穩定在Ⅱ類。與前些年相比,長江的整體水質的確改善很多。

據中國環境監測總站監測數據顯示,2016年—2020年,長江流域總磷、氨氮和COD濃度均呈逐年下降趨勢,與2016年相比,2020年長江流域總磷、氨氮和COD年均濃度分別下降了31.8%、53.3%和15.4%。

長江流域總磷污染的成因是什么?

“一般來說,在自然環境中,COD與氨氮污染物較容易通過生物作用去除。但總磷僅靠生物作用去除的能力較低,因而在很多水體,尤其湖泊中高濃度的磷污染物很容易導致藻類滋生,如滇池和太湖等。”彭劍峰說。

記者不禁想問,長江流域總磷污染又來源于什么呢?

“總磷污染成因多樣,每個地方都具有顯著差異。就長江流域概況來說,總磷污染主要來自于面源污染、‘三磷’等工業企業排放、污水處理設施排放與水土流失等。”彭劍峰介紹道,“根據第二次全國污染源普查結果,長江流域‘三磷’等工業企業排放是加劇磷污染的重要原因;但就整個流域而言,面源污染也是總磷污染的重要來源,其總磷排放量大概占流域總排放量的60%左右。”

彭劍峰進一步介紹,“提到面源污染,大家往往立刻想到農業面源污染,然而,長江流域60%左右的磷排放來自面源,卻并不意味著這些總磷污染均來自于農田,也有可能來自于工業生產過程中的非組織排放等。例如,降雨會將工業排放的含磷煙塵沖入河流等,但這部分磷污染貢獻尚缺乏系統研究。”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農田面源磷污染物有多少會最終進入水體,又如何進入水體,其遷移路徑、規律及水質響應尚不清晰。

采訪中,記者了解到,每年6—9月汛期是總磷污染物進入長江流域河湖的主要時期。在長江中下游的很多湖泊,下雨之后,雨水混雜著各種污染物流入長江,其總磷濃度反而更高。

彭劍峰告訴記者,長江上、中、下游總磷污染來源并不一樣。

以烏江總磷超標為例,貴州省是我國磷化工基地,磷礦儲量位居全國第三位,烏江沿岸磷石膏(磷礦渣)累積堆存量達到1.2億噸。受喀斯特地貌及過去堆場建設標準限制,部分磷渣污水易滲入地下溶洞或通過地表水進入烏江,雖然地方政府投入大量資金開展堆場系統化整治,但是往往很難短期見效。

此外,記者從生態環境部8月例行新聞發布會獲悉,雖然污染源中農業源占比最高,但工業源入河系數較高、對水體影響更加直接;四川盆地、洞庭湖流域、鄱陽湖流域和長三角地區是總磷污染突出區域。

總磷污染治理應重點關注什么?

“總磷超標以后,會導致水體富營養化、水體產生異味甚至出現水華。”彭劍峰表示,總磷超標對湖泊而言比較嚴重,更易出現富營養化問題,也是最需要治理的地方。

那么,長江流域總磷污染應如何治理呢?

2018年12月,生態環境部、國家發改委聯合印發《長江保護修復攻堅戰行動計劃》,提出要推進“三磷”綜合整治。2019年4月,生態環境部印發《長江“三磷”專項排查整治行動實施方案》,明確了長江“三磷”專項排查整治行動總體要求和安排。

生態環境部8月例行新聞發布會指出,2018年生態環境部成立國家長江中心,以支撐長江保護修復攻堅戰為目標,以水專項等科研項目成果和聯合研究成果為基礎,著力開展以磷為核心的流域水質目標管理、流域58個駐點城市“一市一策”和流域生態環境管理智慧決策平臺等研究,取得一系列科研成果,支撐了長江保護修復攻堅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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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19日,國家長江中心南昌市駐點工作組在鄱陽湖南昌湖區現場調研。國家長江中心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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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25日,國家長江中心貴陽市駐點工作組開展污水循環利用調研。國家長江中心供圖

國家長江中心相關人員告訴記者,提到長江流域總磷污染治理,貴陽洋水河是一個很好的案例。

作為58個駐點城市之一,國家長江中心貴陽駐點工作組針對洋水河流域有關磷礦、磷肥、磷石膏等“三磷”問題提出了綜合整治方案,支撐了總磷問題的解決。

資料顯示,貴陽市開陽縣磷礦開采已有60多年歷史。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由于磷礦開采管理粗放、磷化工企業治污不力,曾經清澈透明的烏江支流洋水河總磷污染突出,變成不堪入目的“牛奶河”。

貴陽駐點工作組組長關瀟在接受中國環境報記者采訪時說,為降低洋水河總磷濃度,貴陽駐點工作組提出了“掌握需求—問題解析—分解任務—集成成果—落地應用”5步法,開展洋水河流域內7家磷礦企業、2家磷肥企業、4家黃磷企業及2個磷石膏庫精準幫扶,2019年治理后的洋水河出境斷面總磷濃度從2018年的平均0.35mg/L降低到0.2mg/L以下,水質穩定在III類水,解決了60多年以來總磷超標的“老大難”問題。

除洋水河外,在國家長江中心幫扶下,長江流域減磷工作也取得了顯著成效,如浙江嘉興南湖總磷濃度由0.16mg/L降至0.1mg/L以下;德陽駐點工作組技術支持構建德陽市磷石膏污染防治綜合治理體系,推動德陽市2019年磷石膏綜合利用率達到121.3%,“消除增量,削減存量”,有效降低了磷污染,助力沱江、涪江水質進一步改善。

昨日,生態環境部等17部門聯合印發《行動方案》,要求深化長江“三磷”排查整治工作,強化重點區域重點行業監管,推動磷礦、磷化工企業穩定達標排放,加強磷石膏綜合利用。

彭劍峰告訴記者,“磷石膏減量與資源化是‘三磷’污染治理中的最大挑戰。”。

2017年,中央環保督察將磷石膏堆場作為“長江部分支流水環境形勢依然嚴峻的問題”之一,明確提出了強化堆場規范化整治和力爭實現磷石膏產消平衡的要求。

根據中國磷肥工業協會統計的數據顯示,2018年,我國磷石膏的年產生量達8000萬噸,累計堆存量超過5億噸。云南、貴州、四川、湖北、安徽5個省的磷石膏排放量約占我國磷石膏產生量的82.25%。

在彭劍峰看來,受運輸成本及資源化價值較低等因素限制,短期內長江流域磷石膏資源化利用的難度較大,建議加大對磷石膏資源化利用產業的幫扶,嚴格磷石膏堆場的規范化整治,降低磷石膏污染影響。

此外,基于長江生態環境保護修復聯合研究(第一期)項目研究結果,彭劍峰認為,應加強對長江流域磷污染物非組織排放的調查,針對長江總磷污染集中排放區做更精準的有關總磷“源頭—遷移過程—匯入河湖”全過程的跟蹤研究,不應只緊盯總磷排放量。

他建議,“因地制宜是關鍵,真正弄清楚流域及區域總磷污染源頭,靶向治理,可以有效提高治理效率;而構建基于敏感水生生物或水體功能的長江流域磷污染差異化、個性化防控體系,有助于推動長江流域磷污染按單元精細化分區管控。”

同時,他還建議,優先開展長江敏感湖泊水生植被與濕地、棲息地保護修復先行先試,恢復水體對磷污染的自然凈化能力。

《行動方案》要求,相關省份編制總磷污染控制方案,對磷礦、磷肥生產集中的湖北、貴州等省份,制定更加嚴格的總磷排放管控要求,重點加大三峽庫區及其上游、長江干流湖南湖北段、沱江、岷江、烏江、太湖、丹江口水庫等磷污染治理力度。

由于歷史原因和產業布局因素,長江經濟帶集中了我國大部分磷化工產能。因此,未來“三磷”整治仍是長江保護修復攻堅戰的重要內容之一。應加強重點流域磷污染物非組織排放防治,消除重大環境污染隱患,為深入打好長江保護修復攻堅戰提供助力。